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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尋訪噶瑪蘭人

  最近幾年前,有一位史學家尋訪噶瑪蘭人,計劃是從北到南,按舊社資料探查。剛開始的幾個目標現況卻令人感到沮喪,竹安溪口的打馬煙,曾經是馬偕垂愛設教的所在地,卻耐不過百年寂寞,早成一片荒埔。奇立丹和抵百葉兩社關係密切,社人往來頻繁,而今同被稱作德陽村,多數人對他們印象,卻是櫛比鱗次的溫泉旅社和入夜之後的歌舞喧嘩。
  跑過大半個礁溪,好不容易才在抵美簡(大竹圍),採訪到第一位報導人偕永明。五十出頭的偕永明,對海大半輩子,才改到梨山替人種梨。「實在剛剛好,我昨晚才從山上落來,現在又要上山,自己沒有一點點土地,只好替別人做工。」這樣的感嘆,不勝唏噓。出自噶瑪蘭族人口中,竟也只有幾分幽怨而已。
  抵美簡今稱白雲村,俗稱大竹圍。
  「種竹圍應該是我噶瑪蘭族人的習慣,你看蘭陽平原到處攏有竹圍,主要是刺竹生得密,不驚土匪刀呷鎗,守衛尚方便」。偕先生還親自帶我們到竹叢下,說明刺竹生長的特徵。
  大竹圍至今仍是一個完整的竹圍部落,刺竹為衛,守護著部落中樸實古老的氛圍,低矮的房舍,植樹為籬的前院與左右屋側廢棄的豬圈與雞舍,彷彿回到三、四十年代的場境。
  我試著去敲開許多人家的門,村民們大都愕然以對。終於有戶人家之庭院上,用油漆寫了「偕家」兩個比人還大的字。文獻曾經提及,偕姓乃因馬偕醫師而來,為噶瑪蘭人特有的姓。我興奮地拜訪主人,留在家裡的婦人對偕姓或者這個民族所知有限,建議我說:「你去光武村找我叔公,伊叫做偕萬春」。
  礁溪鄉光武村,位於四結之東,是一片闊散村落,我跑了不少冤枉路,才找到光武村武暖路。「你若問人武暖社,大家就會報你來這啦!」
  七十有餘的偕萬春,身子相當清瘦。原來就是武暖社,舊社的範圍內,倒還能指認出好幾位噶瑪蘭族人,可惜他們知悉的僅止於「噶瑪蘭族」這個稱呼而已,舊時的風土民情掌故傳說,只餘偕萬春老先生還能侃侃而談。一整個下午,我們從做田到「番仔師公」,從語言到喪俗,老先生一一印證了文獻中的記載。
  「萬春伯是阮個寶呢!伊若不幸過身,就沒人知道噶瑪蘭族個代誌啊!」村裡的後輩們,都有同樣的憂慮。
  不幸武暖社還是失去了最後塊寶,接受我訪問的1991年春夏交際,偕老先生無奈地帶著許多噶瑪蘭族舊事,回到祖先的世界。
  和武暖社相鄰的,北為馬僯社,今稱玉光村馬僯路,四野早成一片稻田,巧的是馬僯(璘)本就是平埔族人稱埋葬死人之地,如今僅留存下來一座馬僯社萬善堂,收存舊社人骨骸與歷史。
  噶瑪蘭族人,未入版圖之先,茹毛飲血,蓬髮露體,男女莫別,婚姻無時,野合擇配,聽人自便,不識五倫,不諳歲序,以花開紀四時,打牲為恒業。間有漢人教之耕種稱穀,以為寶貴,以短刀代犁鋤,並無半隻。間織樹皮,僅蔽下體,其富者惟知畜積蝦米花布。又俗重金鯉魚,以銅線編成,形如新月,佩之出入,群以為艷羨矣。不重金錢,與人無犯,各社自立頭人,不相統屬。
  族人禦寒與蔽體用的衣著,火都用樹皮或香蕉樹幹抽絲,自己編織粗布製成:人與人溝通完全只用語言,不用文字,更不需要繁複圖記:喜歡的東西,直接以物易物,根本不需要金錢來裝飾財富:偶爾發生的磨擦與衝突,有部落的頭目可以做最後的仲裁。
  祭典和巫術,是這個民族是神秘的一面。一年一度的牽田,是舉族歡騰,慶祝豐收最主要的祭典,社人飲酒互賀,年輕一代則藉著這個狂歡節尋覓理想的另一半:九月季風正好,平野上處處可見放紙鳶的社人,最能說明他們樂天知命。
  傳說中的巫術,則是「番仔師公」,可以任意在果樹、草叢,家屋中放蠱,冒犯者輕則受制,重則喪命;當然巫師們也可以藉著無比的法力,引導族人和祖先的靈魂見面溝通,解決問題,治好各種疾病惡疫。如果還有什麼更令人驚奇的,莫過於生命禮俗也,將初生之嬰先浴於溪,也許是「天生地養」的另一種暗示,不幸喪逝的嬰兒雖令人惋惜,得以存活下來的,才有更強的生命力與大自然抗爭。
  對於婚姻,女方田鹿和豕送到夫家,供大家聚食,以顯示他們的重視與喜悅,女婿則在結婚第三天,敲下一顆門牙送回岳家,說明他的堅貞不移:人死之後回歸自然成了一種必然,「置死者於樹枝間,任鳥雀食之,三日肉盡,乃大喜」的故事,仍存在老一輩記憶中。
  單純的噶瑪蘭社會卻無免疫力。當漢人帶來色彩鮮艷的花布,噶瑪蘭族人,總忍不住地想換一塊披在身上;漢人運來了磚瓦土石,也想搬一些回家修換舊籬,漢人豐富多樣的熟食佳肴,總是不斷地誘惑著噶瑪蘭人胃口;甚至,原本他們最不屑一顧的銀錢貨票,慢慢地也肯用瑪腦珠,螺錢或者弓箭,鏢鎗和漢人交換。
  人類,本就有永遠填不平的慾望,何況是充滿誘因的慾望。